富贵的乐园

    不知道是不是变老的缘故，我开始怀念起儿时家乡的种种美食来，有时居然进到睡梦中去。回忆里的滋味，已然比当年香浓上许多倍。或许因为那些食物中散发的原来不过是童年的种种香气，加上时间的发酵，便日益醇厚、浓烈，且清晰得似乎就在眼前舌间环绕。不觉已过而立，中年将至，人也时常朝后望去。回忆是有生命的，尽管时间的河流可以冲刷和湮没掉许多东西，但也可以让某些东西日甚一日的鲜活、茁壮，所谓历久弥新是也。这些闪亮的片断连缀成的，应该就是可以称之为生命存在的意义。如果一个人生活过的历程只如踏雪无痕，人生的一切岂不是一场水中花、镜中月的虚幻之境？有的滋味，真的要等到许多年后，机缘已至，才可以品得出来。品出的刹那，只觉得自己已浑然被这种滋味包裹渗透，仿佛穿越着时空的隧道，今夕何夕，早已恍兮惚兮。

    发这样的一番感概，并非无中生有，尤其是自己做了母亲后，常会因为一句话，一个动作，一副场景，蓦然间心意阑珊。譬如儿子每每从睡梦中初醒，都要将我的手捉去挠挠他的背，不见得是真痒，只要那么轻轻的抚摩，他便心满意足的再闭上眼睛醒个小盹，我亦心满意足的沉醉其间。此情此景，也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。许多年来，妈妈温柔的手也同样在我的后背轻轻抚划，指尖柔软的暖意就那么一圈圈的再我身上荡漾。有时她会将整个手掌放在我的背上细细摩挲，仿佛在感触世间最美丽的珍宝。我清楚地记得妈妈手心那颗突出的痣，就像长在手中的一颗珍珠，透明、滚圆。其实在每个母亲的心里，何尝不是把自己的孩子当作一颗举世无双的珍珠，然再美的珠玉，若任其散落，最终都将淹没在尘土中黯然失色。只有被母亲这般捧在手上，含在口中，放在心头，且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，才能散发出温润绵柔的光彩来。即便我现在已做了妈妈，可只要和我妈妈一起，我仍要赖着与她同睡，她的体温、气息，都会莫名的让我心神安宁，她还是会像小时候一般摸摸我的头发，挠挠我的后背，从不厌倦的看着我，也许母亲最骄傲的作品莫过于自己的儿女。

    对儿女而言，只要父母还在，哪怕已是白发苍苍，身躯佝偻，他们还是儿女头顶那块碧蓝的天，脚下那片坚实的地，有天有地就有安放心灵的家。儿女飞得再高、再远，也总有一根细细的线系在父母的心头。我们心底那个最本质最原生的家，就在线的那端牢牢地牵挂着。从母亲温暖身体中娩出的刹那，人是带着何等焦灼不安的啼哭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，人类的命运似乎也从这一刻就注定充满与母体分离的焦虑，我们终其一生，都在寻找如重回母亲子宫的归途，也只有母亲的爱能将我们免于无休无止的不安与忧惧。就像我的妈妈，回到我年近八旬的外婆身边时，仍会同床同被，相拥而眠。

    有了儿子后，我慢慢读懂了“传承”二字的含义，学会承担才能将爱世代传递。我们的父母，并不完美，他们的人生包括他们养育我们的方式，也许充满了种种遗憾，但他们从来都是在竭尽所能的承担着生活，深爱着我们，尽管有时爱得有几分笨拙，尽管相互间永远也不会说出那个字，但我一直都知道世界上那个最疼我的人是谁，就像有一种爱的滋味，从来不需要想起，却永远也不会忘记。